数字遗产继承中的权义界定与救济路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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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：随着游戏装备、虚拟货币、短视频账号等具有经济价值的虚拟资产规模持续扩大，其继承纠纷逐渐进入司法视野。2026年施行的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》修正决定，首次将“数据、网络虚拟财产纠纷”设为独立一级案由，为司法介入提供了程序通道。本文旨在厘清数字遗产继承中私益保护与平台合规的边界，从法律定性、司法适用、典型场景及实务操作四个维度，为相关从业者提供系统分析。 |
随着公众数字财产形态日益多元，游戏装备、虚拟货币、短视频账号、网络店铺等具有经济价值的虚拟资产规模持续扩大，由此引发的继承纠纷逐渐进入司法视野。2026年1月起施行的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》修正决定，首次将“数据、网络虚拟财产纠纷”设为独立一级案由，结束了虚拟财产纠纷长期“挂靠”传统案由的历史，为司法介入提供了程序通道。然而，专门立法的空白、平台规则与继承权利的冲突、虚拟资产估值体系的缺失，仍是横亘在实务中的核心障碍。雷腾律师在处理相关咨询与代理实践中，对数字遗产继承的法律路径形成了系统认知，以下从律师专业视角展开分析。
数字遗产的法律地位是处理所有继承问题的逻辑起点。其法律定性直接决定了后续的继承路径、权利边界与平台义务。
数字遗产分类：财产性资产与人格性资产对比
《民法典》第127条首次在民事基本法层面确认数据和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，第1122条则以概括式遗产定义明确“个人合法财产”可纳入遗产范围。两条款奠定了数字遗产的合法性基础，但均属于框架性规定，未提供具体的权利内容、继承程序和平台义务规则。
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49条赋予近亲属对死者个人信息的查阅、复制、更正、删除权利，为处理账号内数字资产提供了程序性依据，同时确认“死者生前另有安排”的优先效力。两部法律一财一权的配合，构成了当前数字遗产处理的基本法律架构。
并非所有数字账号内容均可继承。从法律属性看，虚拟资产可区分为两类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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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产性虚拟资产 • 资产类型：平台账户余额、虚拟货币（点券、金币）、可交易游戏装备、网络店铺及经营收益、符合条件的自媒体账号 • 法律属性：具有独立性、可支配性和经济价值 • 继承规则：可依法继承或折现 |
人格性虚拟资产 • 资产类型：账号ID及登录权限、实名认证信息、私密聊天记录、个人日记 • 法律属性：具有人身专属性，依附于账号本体而存在 • 继承规则：不可单独继承或转让，需协调死者生前意愿、继承人情感需求与第三人隐私权 |
两类资产在继承中的处理逻辑截然不同：财产性资产适用继承法的分配规则，人格性资产则涉及更复杂的多方权益平衡，须慎之又慎。
当虚拟资产进入继承或侵权纠纷，司法实践已形成相对稳定的认定标准与举证规则。
法院在认定虚拟资产是否具有财产属性时，通常综合考察以下四个要素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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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定要素 |
核心要求 |
实务意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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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法性要件 |
要求资产通过正常游戏行为或合法充值途径取得 |
排除以外挂、盗号、利用漏洞等非法手段获取的虚拟物品，即使具有经济价值，亦不受法律保护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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价值性要件 |
要求资产能与现实货币产生交易关联，或在用户社群中形成成熟的交易体系 |
纯功能性、无市场需求的普通物品，因无法以合理方式评估经济价值，通常不予认定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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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支配性要件 |
要求用户能排他性地占有、使用、收益和处分该资产 |
实名不可过户的账号、绑定无法交易的道具，因无法独立支配，一般被排除在可继承范围之外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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稀缺性要件 |
要求资产供给有限 |
运营商限量产出、低概率掉落或限时获取的资产，如限定皮肤、绝版装备，因稀缺性明显，更容易被法院认定具有财产属性 |
虚拟财产纠纷中，举证责任的分配直接决定诉讼走向。
继承人（原告） 应当举证：自己是适格继承人（提交亲属关系证明、死亡证明）；账号内存在可继承的虚拟资产（提交账号信息、充值记录、交易凭证）；虚拟资产的具体价值（提交市场成交记录、评估报告）。实务中，由于账号登录权限通常掌握在逝者手中，继承人往往面临“入门举证难”的困境。
平台（被告） 在部分案件中被要求举证：资产不符合合法财产要件，或损害系不可抗力、用户违规操作所致。平台通常以用户协议约定账号归平台所有、禁止继承作为抗辩依据。
法院的价值认定方法。法院不简单以原始充值金额或官方售价认定虚拟资产价值，而是综合考量用户投入的时间精力、稀有道具获取概率、社群交易价格等因素。
继承人在主张数字遗产权利时，须特别注意以下边界：账号ID及登录权限具有人身专属性，不属于遗产范围。继承人要求平台变更账号实名认证信息或过户账号的，目前尚无明确法律依据，实践中多数法院不予支持。
继承人通过合法途径取得账号内财产后，对账号中涉及的第三方个人信息（如聊天记录中的他人隐私）负有保密义务，不得对外传播。
情感性数字资产（如逝者的社交账号、朋友圈内容），法律支持度较低，若逝者生前未以遗嘱等方式明确处理意愿，继承人主张继承私密内容的诉求难以获得支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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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洞察：账号本体的继承是当前矛盾最集中的领域。平台基于商业逻辑（成本、安全）主张所有权，而司法已在个案中尝试突破格式条款保护继承人权益。这一张力亟待立法层面的系统性回应。 |
虚拟货币（点券、金币、钻石）和可交易游戏装备是最具典型意义的可继承虚拟财产。
折现的可行性判断。此类资产若具备前述四要素，且逝者通过合法途径取得，继承人可依法主张折现。但面临三重障碍：平台用户协议普遍约定账号归平台所有、禁止转让；虚拟资产缺乏权威评估机构和统一估值标准；游戏停服后装备价值归零。
折现估值的主要方法。实务中采用四种方法：市场法参照官方或第三方平台近期成交价；成本法以历史充值总额加时间成本计算；收益法按未来三至五年预期收益折现；第三方评估鉴定，由具备资质的评估机构出具专业报告。
折现的实务路径。首选继承人协商一致，由一人取得资产并向其他继承人支付折价补偿；其次就纯货币类资产，凭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向平台申请提现或转账；当协商不成或平台拒绝配合时，只能通过诉讼请求法院确认财产权、进行估值和分割。
账号本体（ID、登录权限）的继承问题，是当前数字遗产纠纷中矛盾最为集中的领域。
困境的根源。主流平台用户协议均明确账号所有权归平台，用户仅获得使用权且仅限本人使用，账号不可转让、不可继承。平台的主要考量包括：继承业务带来的额外运营成本、“僵尸账号”清理对服务器资源的节省、实名认证绑定下的安全与隐私风险，以及无人继承时平台利益的最大化。
从“一律禁止”到“有限开放”。面对社会需求压力，平台实践正在发生转变：微信自2025年起不再回收逝者账号，继承人可申请提取账户余额；B站推出纪念账号功能；微博提供保护状态；苹果iOS系统支持指定“遗产联系人”。
司法突破与局限。已有法院在个案中突破平台格式条款，认定继承人有权取得账号内财产。但这类突破尚未形成统一裁判规则，不同法院的处理方式差异明显。
遗嘱中处置数字遗产的比例近年来显著上升。据中华遗嘱库数据，2024年涉及虚拟财产的遗嘱达458份，同比增长217%；90后遗嘱中21.5%包含数字遗产，00后占19.7%。青年群体数字遗产遗嘱的特点在于：常“去传统化”地将虚拟资产留给懂得其价值、能继续使用的同辈而非父母。
遗嘱内容的专业化要求。律师协助委托人拟定数字遗产遗嘱时，应关注以下要点：区分资产类型逐一列明；明确遗嘱执行人授权；预设平台冲突的替代方案；妥善处理隐私内容。
为法律从业者提供从案件审查、确权、举证到诉讼的全流程、可操作的实务指引。
代理之初，律师应系统审查以下事项：逝者是否留有遗嘱，遗嘱对数字遗产是否有明确安排；继承人之间对虚拟资产的继承是否存在分歧；相关平台的用户协议如何约定账号归属与继承条款；继承人是否持有账号信息、充值凭证、交易记录等基本证据。
虚拟资产继承纠纷中，请求权基础的选择直接影响诉讼策略。若主张账号内财产性资产的继承，优先以继承权为请求权基础，同时辅以合同之诉（如有合同关系）主张违约责任；若平台拒绝配合提供账号信息或阻挠继承人行使权利，可考虑以侵权之诉主张平台承担妨碍继承的责任。
继承人面临的“死循环”困境——不知道账号内容无法开证明明、无法开证明明不知道账号内容——是此类案件的最大障碍。律师应当指导当事人通过以下途径收集证据：向运营商或平台发送律师函请求协助查询；向社交软件运营商申请查询支付账户记录；在确有需要时，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或诉前证据保全。
数字遗产纠纷目前无专门程序规则，律师应当关注：继承案件适用一般继承程序，虚拟财产价值认定可能启动司法评估程序；必要时提出追加平台为第三人，以查明账号内资产状况；若各继承人无法达成一致，及时申请法院对虚拟资产进行折价分割或变卖分配。
数字遗产纠纷的本质，是数字时代的财产权益如何在既有法律框架下获得有效保护的问题。
当前的法律供给与实践需求之间仍存在结构性缺口：四层法律架构已初步建立，但缺乏可操作的实体规则；司法实践积累了部分裁判经验，但远未形成统一标准；平台正从“一律禁止”走向“有限开放”，但商业逻辑与人文需求之间的张力仍将持续。
律师在此领域的价值，在于帮助当事人厘清可继承财产的范围，设计合法有效的传承方案，在协商、调解、诉讼等多元路径中选择最优策略，同时推动个案中的司法能动，积累裁判规则，为数字时代的遗产传承秩序贡献专业力量。
本文由 雷腾程晓文律师团队 撰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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